第一章
我守着一个破庙，做了五十年的女鬼，终于遇到了第一个人。
那是个耄耋老人，头发花白，疯疯癫癫。
他看见显形后少了大半张脸，手脚只有一点皮连着的我，竟一点不害怕。
还抓着我打听：【神仙，我夫人不见了，你知道她在哪吗？】
疯子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他夫人的长相，我听完后将他带到了破庙后院的枯井边。
【去找吧，你夫人就在下面。】
疯子浑浊的双眼突然有了光，他激动地问我：【真的吗？神仙知道我夫人？！】
我当然知道。
因为他找的就是五十年前的我。
……
残缺的尸骨凌乱地摆了一地。
陆昭鸣跪坐在地上，来回扒拉着一堆碎骨。
一炷香后，他才疯癫地仰头大笑：【你骗我！这破破烂烂的才不是晚宁！】
【晚宁很漂亮的，她是赫赫有名的京城第一美人！】
【没有人会舍得把她弄成这样！】
是啊，我是很漂亮，烟云楼的头牌，能迷倒天下众生。
就连皇帝，都想迎我进宫，让我做贵人。
可我傻啊，偏偏将身子给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书生。
甚至把多年的积蓄都给了他，供他科考，助他金榜题名。
我所求不多，只想跟着他。
哪怕做妾，也心甘情愿。
小书生没有负我，他用八抬大轿娶了我进门，风风光光地做了状元夫人。
我以为我的一生开始走上了正途，可没想到有遭一日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蹲在陆昭鸣身边，拿起自己的头骨，可悲地笑道：【这就是姜晚宁啊。】
【你看她的舌骨被齐根斩断。】
【很像是陆首辅的手笔呢……】
我一开始只是心仪那个小书生，想尽自己所能，帮助他走出困顿，实现抱负。
可我没想到，我的小书生竟是潜龙在渊。
金榜题名的第二年，他便在军事和内政上一鸣惊人。
不仅助军平定了侵扰多年的边关，还设计铲除了把持朝政，一手遮天的摄政王。
陆昭鸣一跃成为京城新贵，大越最年轻的首辅。
我也从下九流的妓子，成了人人妒忌的首辅夫人。
随着陆昭鸣权势越来越大，仰慕他的女子越来越多。
可好在他从不心动，甚至放出风声，此生绝不另娶，绝不纳妾。
大伙儿觉得没希望，慢慢也就没人上门游说了。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可我没想到，陆昭鸣深情专一的名声传遍京城后，竟引起了一个女人的注意。
那人便是一路扶持小皇帝登基，有从龙之功的长公主秦玥。
那年秦玥已三十有六，却因为眼光过高，一直没有成亲。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在单独召见了陆昭鸣后，一夜之间坠入爱河，无法自拔。
半个月后，秦玥亲自将盖了皇印的空白圣旨送来了首辅府，逼着陆昭鸣写贬妻书。
陆昭鸣抵死不从，秦玥便威胁他：【首辅之资并非你一人所有，只要本宫愿意寻，不难寻到。】
【昭鸣你可想好了，你如今根基不稳，又得罪了摄政王一党，若是失去权势，恐怕小命难保。】
第二章
可陆昭鸣还是固执己见。
在他为我挨了无数棍杖，受了无数锥心刺骨的刑罚后，我终于忍不住找到秦玥，自愿降为了妾室。
只求她放过陆昭鸣。
秦玥没有食言，第二天陆昭鸣就回家了。
他抱着我流泪，说我傻，责备我不该擅作主张。
我却一点不后悔，笑着告诉他，只要他好好的，我受点委屈没什么。
陆昭鸣很感动，承诺即便为妾，他也会护我一辈子。
可他和秦玥大婚之日，我却不小心撞破了他的真面目。
原本我是去给秦玥敬茶的，刚走到门外却听到陆昭鸣的叹气声。
【殿下，多谢你愿意陪我演这场戏。】
【若不逼晚宁自己提出贬妻为妾，我就该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了。】
我愣在原地。
这才知道，原来陆昭鸣早已臣服在了秦玥的石榴裙下。
他之所以能平定边关，能将摄政王拉下马，也得益于秦玥的暗中推波助澜。
作为交换，陆昭鸣许诺了秦玥一场明媒正娶的婚事。
而我，是他的承诺里最大的绊脚石。
他舍不掉辛苦得来的权势富贵，却又不想做背信弃义的小人，所以跟秦玥合谋演了这出戏。
利用我对他的爱，逼我自愿让位。
我无法接受这晴天霹雳，愤怒地闯进了洞房想要个交代。
可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权势的力量。
秦玥拦住了想解释的陆昭鸣，鄙夷地看着我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便留不得。】
秦玥动了杀心，千钧一发之际陆昭鸣护住了我。
【殿下，别杀她，是我对不住她在先。】
秦玥不想跟陆昭鸣生了嫌隙，便退了一步。
【不杀她可以，但本宫还是担心她胡说八道，夫君觉得应该怎么办才好？】
陆昭鸣背脊一僵，沉默了半晌，才咬牙道：【如果割了她的舌头，殿下可会心安一些？】
秦玥怜悯地瞟了我一眼，将防身的匕首扔给了陆昭鸣。
【那就夫君亲自动手吧。】
我之所以能成为卖艺不卖身的头牌，靠的是一曲又一曲缠绵悱恻的歌。
若是没了舌头，我便连最后一点傍身的东西都没有了。
那天，我苦苦哀求陆昭鸣放过我。
磕破了头，哭哑了嗓子。
可他却只是安慰我：【晚宁别怕，就算将来你唱不了歌，我也不会嫌你。】
【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陆昭鸣的话语温柔似水，手却一点没含糊。
时隔多年，想起断舌的痛，我还是禁不住浑身一颤。
回忆也戛然而止。
疯疯癫癫的陆昭鸣没比我好到哪儿去，他的脸色惨白，不停地摇头。
【不，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救晚宁。】
我悲哀地笑出声，指向尸体的双肩和大腿根部。
【你如果只是想保住她的性命，她逃跑的时候就该放她走，而不是砍断她的四肢，将她囚禁在身边。】
【陆首辅，你不是想护她，而是舍不得放走一个那么爱你，眼里只有你的人！】
陆昭鸣不肯承认。
我抚摸着大腿根处齐整的断口，苦笑道：【既然你嘴硬，那我帮你回忆一下吧……】
第三章
断舌以后，我又是伤心又是恐惧。
所有人都因为秦玥和陆昭鸣的权势不敢替我说话，就连想报官，也没有人愿意帮我递诉状。
万不得已之下，我想到了逃跑。
我选了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可刚爬到墙头，府卫便举着火把围拢了来。
那天秦玥回了长公主府，闻讯赶来的只有陆昭鸣。
面对他的愤怒，我在纸上写下了一句句求饶的话，和过去的情分。
我想着我总归帮过他，他不会太为难我。
可他却只是盯着满纸的话语，哽咽道：【晚宁，割舌是为了救你，你怎能为了这点小事就要弃我而去？】
【你看，你也记着我的好，记着咱们之间美好的过去不是吗？】
【晚宁，留下来吧，我舍不得你。】
陆昭鸣自以为是的深情，在我看来只是用来掩盖冷血的外衣。
我铁了心，扔掉没有墨的笔，咬破手指写下了一句话：【两条路，要么放我走，要么杀了我，你选！】
陆昭鸣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道：【晚宁，我都不选。】
【因为我还有第三条路……】
那时的我死都没想到，陆昭鸣说的第三条路竟是断去我的四肢，让我彻底失去逃脱的能力。
他把我带回房，逼我喝下了一碗黑糊糊的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陆昭鸣出声安抚我，我才明白。
【晚宁，别怕，等麻沸散起效了，就不会痛了。】
他的指间不舍地抚过我的四肢，最后落在我的眼睛上。
他捂住了我的双眼，轻声道：【别怪我，我只是想留下你。】
【晚宁，等过了今日，就放下逃跑的念头，跟我好好过日子行吗？】
他像是在问我，我却连回答的机会都没有。
麻沸散起效了，我毫无知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全身只有钻心刺骨的痛。
绝望充斥着心口，堵得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你别在这里颠倒黑白！】
【我那么做是因为爱晚宁！】
【我确实舍不得她，但是更重要的是，就算我放了她，她也跑不掉的！】
【秦玥的权势之大你是想象不到的！】
陆昭鸣急切的声音再一次将我从回忆里拉回。
他的固执突然让我心生好奇。
好奇到底要说到什么份上，他才能明白。
我重新拿起头骨，用怨气结成灵力，恢复了临死前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陆昭鸣尖叫一声，惊恐地拍掉了我手中的头骨。
他紧紧闭着眼睛，骂骂咧咧：【这是什么鬼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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